重温经典故事《抽签》

  1.切入语 
  恰逢今年是美国女作家雪莉·杰克逊(1916-1965)辞世五十周年,本文探讨她的代表作品《抽签》①,以此方式纪念这位故事大家。《抽签》于1948年6月26日刊登在杂志《纽约客》上,而故事的开头就清楚地指出了仪式发生的具体日期——6月27日,二者仅相差一天,真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巧合。也许,作家在用这样的巧合营造出这场集体施暴行为就发生在当时美国某个村子的氛围。故事一经发表就引来争议无数,既给作家带来了更广大的社会知名度和文学界更多的认可,更给她引来了读者甚至家人的质疑与反对。即便如此,这个颇具魔力的故事仍然吸引着读者阅读与讨论。以中国知网上的数据为例,从1994年到215年,这十来年间共有六十几篇期刊论文讨论了它的形式、内容、主题、写作手法等方面。从各年期刊上的文章总数看,27年至今是这个故事最受中国文学界关注的几年,这也证明了它的文学价值与艺术感染力历久弥新,随着时间的推移,依然散发着独特魅力。 
  象征在文学里似乎是一个寻常的词汇,这种写作手法司空见惯,几乎每个作家都会使用。我们通常理解的文学中的象征是指“通过某一特定的具体的形象以表现与之相似或相近的概念、思想或感情”(见《现代汉语词典》的“象征”条)。而英语当中的symbol一词的原意是“分成两半后用以辨认持有者身份的信物”(托多罗夫3)。本文借用茨维坦·托多罗夫的解释,象征包括直接意义、象征意义与能指(ibid.,5),利用这三个概念分析文本,可以得出一些新的有趣的结论。比如,因为大多数英语词汇本身包括几层含义(其中会涉及本义与转义,词汇含义的历史变化,比喻的使用等语言现象),会导致象征意义的不确定性与多重性。这种象征的不确定性有时候就表现为“若干象征意义之间的犹豫”(ibid.,6)。另外,因为读者文化、身份、教育、信仰、职业等诸多方面不同,对同一个词汇的象征意义的解读会呈现出不同理解,这使得读者对同一个文本的分析会出一些相似或者迥异的观点。本文以《抽签》中的若干重人物的姓名为例,分析这些名字的直接意义与象征意义之间的关系,并以此确立各个典型人物的形象及与故事主旨之间的关联,最后得出主旨之所在。 
  2.众生相 
  这个不知名的村子约有三百人,明确到姓氏的家庭有十八户,姓名俱全的人物有十六人。其中,着墨较多的人物包括受害者哈钦森一家(丈夫比尔,妻子苔西,已嫁女儿伊娃,小比尔,南希和小戴夫),权力集团及家族成员(萨默斯先生,哈里·格雷夫斯先生、格雷夫斯太太,马丁先生、长子巴克斯特·马丁、小儿子博比·马丁等人),村里年纪最大的沃纳老人,村民德拉克罗伊克斯一家(小儿子迪基·德拉克罗伊克斯、德拉克罗伊克斯太太),村民史蒂夫·亚当斯,村里的弱势群体邓巴一家(母亲珍妮·邓巴、大儿子霍勒斯)和沃森一家(母亲和儿子杰克·沃森)。下面选取其中几位人物的姓名,分析其直接意义、象征意义与人物形象之间的关系。 
  象征手法“包括象征体和本体两个方面,象征体和本体之间必须有内在联系,通过艺术家对本体事物特征的突出描绘,会使艺术欣赏者产生由此及彼的联想,从而领悟其中内在的含义”(张莉19)。采用上面的观点分析受害者夫妇二人的名字,得出的结论是看似朴实守规矩的丈夫却是绝情狠辣之徒,看似爱家外向的妻子却是贪生怕死之辈。比尔(本体)一词有“保护”之意(直接意义),象征着作为一家之主的丈夫(象征体)是一个沉稳可靠之人(象征意义),而他与萨默斯先生之间的对话也能证明这一点。然而,在抽签的结尾,比尔夺过妻子手中的纸条,只为早点送妻子上路,这说明名字的直接意义与象征意义虽然吻合,但与人物的动作所代表的含义截然相反,讽刺效果十分鲜明。同理,苔西一词有“收获者”之意②,为了秋天粮食丰收而进行的仪式,带给苔西的收获却是死亡,这种结果,不可不说是讽刺至极。 
  乔·萨默斯先生经营煤炭生意。萨默斯一词的本义是“夏天”,也可以理解为事物的“全盛期”,这个名字刚好与抽彩的季节相符,象征着萨默斯先生如日中天的社会地位。哈里·格雷夫斯先生是村里的邮政局局长,摸彩活动的官员。格雷夫斯一词的本义是“坟墓”,也有“庄重、肃穆”之意,象征着“把抽彩活动主持得庄严有序、肃穆可畏”的格雷夫斯先生的最终命运不过死亡二字(王群197)。马丁先生经营杂货店,抽彩的重道具黑匣子有时也放在店里的货架上。前两位是村子里的当权者、抽签活动的主持者,马丁先生及大儿子巴克斯特从旁协助打下手。论及权力的高低,萨默斯先生可谓村里的第一人,这代表了经济力量决定了社会地位,同时说明夏日献祭以求丰收的根本不过利益罢了。为了维护自己经济与社会地位的萨默斯先生仿佛牧师一般,引导着众人走向疯狂杀戮的彼岸。和蔼可亲、友善多礼的萨默斯先生是不可违逆的权威的代言人,象征着这年复一年始终维持着的传统所背后的统治力。“作为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联姻的双方,萨默斯和格雷夫斯象征着村子里的上层特权阶层,他们共同控制着村子里的经济命脉和社会活动,蛊惑愚昧的村民盲目地参与这一貌似神圣的社会公益活动,实则杀人活动”(刘卫国43)。而从能指这个概念看,萨默斯一词听起来比较干脆利索,格雷夫斯一词的音响效果会让人联想到沉闷拖沓的东西,这两点暗示性的分析恰好与其象征意义相符。另外,马丁一词与战神有关,象征着武力与力量,马丁父子就像维护传统权威的打手,武力威胁的力量不容小觑。萨默斯、格雷夫斯与马丁这三个姓氏的本义与象征意义达到了统一,并且因为词汇本身含义的多样性,导致解读方式的多重性与象征意义的暧昧性,不少读者对前两个姓氏出了许多不同却很有意思的解释。
  德拉克罗伊克斯太太与格雷夫斯太太的姓名与人物形象也颇有关联。通常我们把德拉克罗伊克斯这个词(本义与十字架有关)代表对耶稣基督忠诚的信仰,格雷夫斯(本义坟墓)象征着死亡,如果我们把这两个姓氏联系到一起,则通常会理解为安葬在墓地里的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然而,通过对故事的上下文解读,也许这两个词所代表的象征意义会有更好的理解方式。德拉克罗伊克斯太太看似友善,对女主人公哈钦森太太的迟到表示理解,态度也很温和,可后面也是她对哈钦森太太求再来一次抽签时说道“不耍赖,苔西。”(孙致礼217)同样,格雷夫斯太太也说了一句“我们大伙都是这么抽的嘛”。(ibid.)在维护自己的利益时,温和的外衣全都撕去了,看似义正词严、大义凛然,却是致别人于死地,绝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而且,最能体现这两位太太残忍冷血本质的一幕是在决定哈钦森太太命运的最后那一刻,德拉克罗伊克斯太太挑了一块得两只手才能搬得动的大石头,格雷乌斯太太走在了村民的最前面,动作利索、坚决果断地杀掉前一刻还微笑面对的同村人。如果说联想到阴森恐怖的墓地及插在其间的十字架的话,这两位太太的名字合在一起就象征着死神的召唤,对于哈钦森太太来说,昔日好友般的邻居就是死神派来的杀手,正是夺取她生命的参与者。 
  沃纳老人声称已有77岁,对自己熬过77次抽签颇为骄傲,是村子里年纪最大的人,坚决维护抽签仪式,对支持取消抽签的人嗤之以鼻。沃纳一词所代表的“警示”之本义可以象征为他对后人的警告,也可以解读成作者雪莉·杰克逊对读者的醒与预告。象征意义的不确定性使得这个名字极具暗示性,对故事主题的揭示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博比·马丁,哈里·琼斯与迪克·德拉克罗伊克斯是儿童的代表,有名有姓,有描写有个性,象征着已经被传统侵蚀的儿童形象,虽然仍保留儿童的淘气,却是杀戮工具的供者(石头)与集体暴行的参与者。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与成年人无异,而且能预见这样的儿童长大以后会继续执行与维护这一惨无人道的传统做法。博比一词在英式英语的俚语当中有“警察”的意思(直接意义),马丁一词代表武力,综合起来考虑,博比·马丁这个名字象征着通过武力监管他人的一个人物形象(象征意义)。联想到小男孩早早堆起石头并护着不让其他孩子抢走的做法,这个名字也在暗示小男孩在传统习俗影响之下的早熟。 
  珍妮·邓巴太太和杰克·沃森是村里的弱势群体,代表处于危险边缘的家庭,村民都首先怀疑他们会被抽中,发出“是不是邓巴家?”“是不是沃森家?”(孙致礼217)这样的疑问声。即使是胆小紧张、对抽签尤为在意的这群人,也没有对活动有过丝毫的质疑,他们反倒融入了活动当中,顺当地保存了生命,并与其他人一起参与了最后的屠杀。邓巴的直接意义是“城堡”,沃森的意思是“沃尔特之子”,而沃尔特的本义是“军队的领导者”,这些词的象征意义刚好与人物所表现的胆小懦弱、自私冷漠相反,讽刺意味十分鲜明。 
  通过对上述几类平面人物的分析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结论这个村子里居然没有一个好人。为了活下去,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或者只是随波逐流、不得不参与其中,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年复一年的集体屠杀盛宴当中,并且毫无疑问、坚决利落地执行了下去。不少人曾从精神分析法的角度解读这样的社会性行为,得出集体无意识的结论,而本文上述的分析更能反映出所有村民都是知情、主动的,并且带着一种紧张、兴奋的情绪把仪式进行到底。 
  3.现主题 
  关于这个故事的主题,不少文章都做出了细致阐述。“喜欢《摸彩》的,从中不仅读到了对人性的剖析,对麦卡锡主义的影射,还发现了对大屠杀的谴责,以及对弗洛伊德‘自我’的解释;当然还有关于《圣经》的题材和《金枝》中远古人类行为的隐喻,外加对女性的反抗意识和作家的精神困惑的揭示,等等”(申慧辉)。另外,中国知网上的六十几篇文章当中,有十一篇直接在标题中到“人性”二字,其他数篇也或多或少及该话题,可见故事对人性黑暗面的揭示已经是大家的共识。“它的靶标中心是连民主也无法制止的人性黑暗”(ibid.),《抽签》所反映的诸多主题当中唯有这一点清晰得让人感到触目惊心,久久难以忘怀。 
  即使用抽签的方式决定杀死某个人献祭以求粮食丰收的做法虽然已经不可能出现在当下我们生活的时代,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这个故事依然有它的象征含义,极具暗示性。举例来说,现在社会也有各种集体聚会,用抽签的方式发奖品吸引参与者。而像石头一样冷酷有力的流言蜚语会在某个时候集中在某个惹人议论的人身上,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说他或她的不是,以作谈资,或是有意为之、带有恶意,或者无意为之,只是出于好奇或者无聊。这说明人性的黑暗无所不在,不管是什么样的社会制度,什么样的人群,为了什么样的目的,最终不变的都是利益纷争,为此不惜迫害他人。 
  问题是,当用抽签这种看似公平不会被钻空子的方式决定什么的时候,我们有勇气反抗权威或者当权者吗?有勇气维护自己或家人吗?或者说为了社会更健康的发展,我们有勇气改变现状吗?为了不沦为故事当中的那些自私残忍之徒或者可怜的哈钦森太太(不管她有多自私可恶,她毕竟被众人砸死),有必思考每个人所处的社会地位,所承担的社会角色,以及所应尽的社会责任。 
  4.结语 
  作为读者,人们通常会想知道作者雪莉·杰克逊创作这个短篇小说的意图,虽然她并没有对此做出具体说明,但人们依然可以从这个类似寓言的故事里看到诸多现实事件的影子,反思一些沉重的社会问题,思考我们生存的状态或者所处的境遇。这样的思考对中英文读者来说都是一种尤为可贵的阅读与人生体验,这是这个故事值得课堂教学与文学研究的意义之所在。 
  注释 
  ①标题“The Lottery”被翻译成彩票、抽签、抽彩等说法,本文采用孙致礼的版本,译成《抽签》。 
  ②对苔西·哈钦森一名的解读,不同读者不同看法。有人由它联想到历史人物安妮·哈钦森,突出宗教迫害之意(王群197);有人解读hutch一词有养小动物之圈栏,分析得出苔西被围捕、被当做祭祀品砸死的结论(贺岚48)。 
  参考文献 
  1茨维坦·托多罗夫,著.王国卿,译.象征理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24.3-6. 
  2孙致礼.抽签J.译林,198,(4)214-218. 
  3张莉.试论象征手法及其魅力J.语文教学与研究(教研天地),28(4)19-21. 
  4刘卫国.评《彩票》主权在民与大众独裁J.传奇传记文学选刊(理论研究),21(1)42-43. 
  5王群,余海琳.论象征在小说《抽彩》中的艺术运用J.外语教育,25()195-199. 
  6贺岚.曲同工——评《年轻的古德曼·布朗》与《彩票》中象征手法的运用J.电影文学,27(3)47-48. 
  7申慧辉.《摸彩》一个关于“多数统治”的政治寓言OL.http//book.people.com.cn/GB/6936/8732379.html,29-2-2/215-5-22.